2026年6月22日，前美联储主席艾伦·格林斯潘（Alan Greenspan）因帕金森病并发症在家中逝世，享年100岁。对于全球金融界而言，这是一个时代的彻底落幕。
思绪飘回2014年末，在美国首都华盛顿特区的一间办公室里，第一财经记者曾对这位刚从神坛走下不久的“经济沙皇”进行过一次面对面的长篇独家专访。
在当前的宏观经济背景下，市场纷纷预测美联储新主席沃什的上台可能会为美联储带来大刀阔斧的政策改革，站在美联储可能迎来重大转折的十字路口，重新翻阅当年的采访记录，格林斯潘在货币政策滞后效应、加息的政治掣肘以及下一次危机导火索等问题上的深刻剖析，对当下乃至未来的美国经济依然具有极强的警示意义。
从巅峰到反思
回顾格林斯潘的一生，堪称一部美国现代经济史。从1987年8月首次被任命为美联储主席直至2006年1月卸任，他执掌美联储近19年，先后经历了里根、老布什、克林顿和小布什四任美国总统。在这段漫长的岁月里，他不仅主导了上世纪90年代美国的经济盛世，赢得了冷战后长期的经济扩张，还数次化解了包括1987年股灾、1998年长期资本管理公司破产等在内的危机。彼时的他，被《时代》周刊封为“拯救世界委员会”的领头人，甚至有议员开玩笑说，就算他去世了，也要像电影里那样给他戴上墨镜撑起来继续连任。
然而，2008年爆发的全球金融危机彻底重塑了他那近乎全能的技术官僚光环。由于在任时推行长期宽松的货币政策以及对华尔街衍生品监管的缺失，他被许多人视为次贷危机的始作俑者之一。2008年10月，他在美国国会听证会上坦承自己处于“震惊得难以置信”状态，并承认那些指望金融机构利己主义能保护股东权益的想法存在监管失误。
2014年接受记者专访时，格林斯潘已88岁高龄。没有拐杖也不需要助听器，他精神奕奕地缓步走进会议室，助手早早为他准备好了一杯可口可乐。在那次交谈中，他语调轻柔但思路敏捷，对许多针对他过往政策的质疑进行了反思与辩白。
沃什改革的镜鉴
当前，美国宏观经济面临着通胀与就业疲软的双重不确定性，叠加人工智能革命可能为全球经济版图带来的裂变，美联储的双重目标——即价格稳定和充分就业均面临巨大不确定性和挑战。
央行能否在“合适的时机”采取正确的货币政策，超前抑或是滞后的政策，到底哪个风险更大？
在当年的采访中，格林斯潘给出了非常明确且冷峻的评价：“如果在通缩的情况下，（美联储）政策滞后，形势会迅速恶化且很难追赶。”
他进一步解释道，通缩比通胀的破坏性要大得多，主要原因是“工资黏性”（即工资不会轻易下跌），这会导致企业利润率下跌、资本投资减少和生产率增速放缓，从而让经济陷入更深层的停滞。而在通胀环境下，政策滞后的后果虽然严重，但央行依然手握重器，“央行可以大幅调高利率。正如（前美联储主席）保罗·沃克尔在1970年代末到80年代所实施的政策，任何通胀都可以被遏制。虽然对经济会有毁灭性的影响，但却是可以做到的。”
“总的来说，通缩和通胀都是不利的，价格稳定才是最优。对待通胀和通缩都必须非常小心，两者都是不受欢迎的。但通胀较通缩更易得到解决。”格林斯潘总结道。
永远的政治羁绊
随着未来美联储可能迎来新一轮政策洗牌，央行独立性再度接受考验。
任何一位美联储主席，都渴望在“合适的时机”精准加息以挤出经济泡沫，又或在危机前夕从容降息。但现实情况是，央行往往后知后觉。
当记者向格林斯潘问及在“合适的时机”加息究竟有多难时，他直言不讳地揭开了央行货币政策背后残酷的政治现实：“从经济和政策的角度，并没有什么问题。中央银行遇到的最大的问题是：与降息相比，对升息的严重政治偏见。”
这一观察在格林斯潘漫长的美联储主席生涯中有着深刻的印证。早在1990年至1991年经济衰退后，格林斯潘就因为不愿采取更激进的降息措施，而与老布什政府的关系降至冰点；老布什甚至在日后冷冰冰地将1992年的败选归咎于他。
格林斯潘表示：“在我作为美联储主席的18年任期里，我曾收到数不胜数要求降息的信函，却没有一个要求加息的。这意味着虽然中央银行是独立的，但却会遇到难题。当央行加息时，政客们会对央行的独立性予以威胁，而法律确实赋予他们这么做的能力。”
不可遏制的杠杆泡沫
经历了2008年的梦魇，如何防范下一次危机的爆发曾成为全球经济学家的执念。面对未来可能推行的政策改革，美联储究竟该盯住什么？
格林斯潘坦言，经济学家和美联储拥有无数复杂的数学模型，但无论是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还是摩根大通，没有任何一家的模型预测到了2008年雷曼兄弟倒闭后引发的巨大危机。他曾花费大量心血尝试建立一个能够驱散泡沫的经济模型，但最终都以失败告终。
“我认为我们从上一次的危机中学到的是——泡沫是不可抑制的，它们是人性的一部分。”格林斯潘向记者表示。
值得一提的是，格林斯潘认为，并不是所有的泡沫破裂都会带来毁灭性的打击。比如1987年道琼斯指数单日暴跌23%，以及后来的互联网泡沫破灭，经济却未受重创。关键的区别在于什么？
格林斯潘为当前的监管者留下了极其宝贵的预判：“基于合理的确定性，我认为下一次的危机将是一次金融危机。因为所有的危机都是金融危机……如果有毒资产的崩盘——例如当高科技互联网股崩盘的时候——若上述股票的持有人不是杠杆式投机，并不会引发市场连锁反应。因为只有这样的连锁反应才会导致经济萎缩。”
他严厉警告：“未来我们应该担忧的是高度杠杆化的泡沫，这才会引发真正严重的问题。这就是2008年危机告诉我们的。”
格林斯潘提醒，泡沫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裹挟其中的“杠杆”。只要金融体系纵容过度的杠杆投机，一旦泡沫破裂引发连锁反应，任何完美的货币政策都将无济于事。
留给后人的长卷
在百岁之年挥别这个动荡的世界，格林斯潘的一生留下了太多供后人评说的篇章。他是曾在纽约茱莉亚音乐学院研习古典乐、在爵士乐队里吹奏单簧管的文艺青年，亦是深谙政治运作规则的智者，也是用冗长、晦涩的“格林斯潘式嘟囔”将市场和政客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沟通大师。他曾用长期的繁荣换来举世的赞誉，也因对市场自我约束能力的过度盲信而招致了晚年的非议。
当美联储的巨轮在沃什主导下驶入新航道之际，旧日的航海图依然有着不可替代的价值。大师已去，但人性的贪婪与恐惧，以及市场的繁荣与动荡，仍将在这个世界上周而复始地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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